手机,似乎是不大识趣的。确实在南京待久了,可鼓楼又何时成了“家”?逼仄,逼仄,还是逼仄。空间上,时间上,精神上。浪子曾憧憬着逃离水潭一般的家。直到真正让浪打遍周身后,才发觉逃离,只不过是从一汪潭,奔向另一汪潭,潭到底才是人最终极的救赎。浪是来惩罚不听话的浪子的,他也追究是抱起头当了孙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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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子只是看着,电子屏上那个下方上尖的符号同一旁那个陌生的“家”字—他们告诉他:“你就把这当家吧。”—挂着有些机械的欢迎微笑。浪子并不做声,亦不做甚,只是呆呆盯着荧屏,手指时不时在这块玻璃上搽。浪子的嘴一直闭着,只是睁着眼。不管怎么说,总归有一窍是开着,也总归会有一窍不通。气温是在回爬,但半热不热的使浪子心里头不大好受—他又翻了个身,被子抵着他的后背。人有时确实蛮像玻璃的,尴尬的温度,只让浪子觉得粘滞—好像能扯开,又好像很容易合起来,这是一种他讲不通的奇奇怪怪。眼皮子渐渐也粘滞了起来,缓缓合起,又缓缓地展开。只是渐渐地,眼皮越发睁不开了。浪子心想,以后自己大抵亦是这样,这么睡一定很香吧,又不用操心起床后那堆乱七八糟的事。他张大嘴,哇呼哇呼地大口吸气。眼睛?随它去吧,它也是累极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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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子进到了一个似睡非睡的状态。呼吸渐渐缓了下来,潭水似的往事慢慢从他心上流过。他如同儿时一样,抬头眼巴巴地望着电视机里。不一样的是,儿时映着的是童话,此时映着的是童年。以后,如果真有以后的话,映着的大约是今后这些年吧。浪子他并不知道,这鬼日子属实让人不堪回首。

“嘿,我们在玩鬼抓人诶。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。”浪子两眼发着光,一股强烈的渴望从那射了出去。“好啊,好啊!”对方大抵是收到了这讯息的。浪子双眸渐渐模糊了。他不晓得,为什么渐大以后,话愈发不敢说多,眼神亦不大愿留在陌生人上,各式各样的规矩,一句友好的“嘿”都成了冒犯。浪子纠结—他不知道长大到底是什么东西,就是为了宣誓不是孩子而走起各式的极端吗?他不晓得,正如而今不再有人同他一起玩鬼抓人一样毫无缘故。儿时的鬼抓人,而今却只剩下一个个人到处乱跑,生怕被什么擒住似的……浪子害怕,他不知道什么是人,什么是鬼。浪子拭了拭眼泪,又翻了个身,辗转反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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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柔柔地抚摸着每个孩子,电瓶车开着,他紧紧抱着妈妈,生怕掉下去的—那样很疼。妈妈说带他去超市买吃的,他很是激动—他也有了个长大开家超市的点点期许,不过很快就灭下来了。糖,不错的,他打小就顶爱吃糖的—就是到了现在,对许许多多都打不起兴致的浪子,还是会偶尔拆颗糖往嘴里送—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最原始的愉悦,浪子庆幸自己还能体会到吃糖的乐趣,他是个知足的人。妈妈带他去买的是水果味的软糖,至今浪子还会在超市对朋友说:“我买个这个吧,我小时候可爱吃这个了。”关于现在是否真正爱吃这糖,他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,反正每当送进嘴时,他是能感觉得到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的。浪子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瞪大眼睛,但不过几秒他又闭上了眼,周围只是漆黑一团,还有周围人造的一堆恼人的杂声,他讨厌这一切。

浪子从小就慢人几拍。他突然想起儿时的糗事。才上幼稚园时的他,不晓得,也或许是不愿意在幼稚园上厕所,常常是拉在裤里的。不知老师废了多少力,才让他学会了去厕所。浪子苦苦地笑了一下,嘴角久违地扬到了人中上。浪子突然想起来,小学才入学时,老师口里的“走读还是住校”,一下子就把他给问住了。他嘴皮抵着又分开,分开又抵住,愣是没吐出一句话来—他并不知道老师到底在问什么,像是把他从爸爸妈妈手里抢走的魔咒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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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"寧中亙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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